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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君明珠 2008-6-13 14:12

江城小事

<<江城小事> > 猫小九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世界上有种人叫"百搭",意思就是说,什么人他都能搭讪上。

  有些人是先天的,有些是后天锻炼出来的。

  遇见这样的人,你要小心,因为对你过于热心的人通常对你另有所图;那种又太过冷淡的人,你也要小心,因为通常你就是他们的目标。

  总之。贺子哥哥推了推他的眼镜对我说,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可是,可是我找不到卫生间的话该怎么办呢?

  自己问自己吗?

  我没有敢问出口。于是,我带着这个疑惑上了从郑州回上海的火车。

  每次坐火车我都会想起一个杂志上看来的故事。

  有位老大妈善良而热心,这点让她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很不愉快,总觉得自己的妈妈这样在外面会吃亏。

  后来大妈从县城坐火车去某城市找儿子,路上和对面的一个小伙子攀谈起来。小伙子似乎很不想她聊天,和同伴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这位纯朴的大妈。

  突然大妈发现小伙子的手上有冻疮,就极其"多事"且热情地拉过他的手。小伙子很诧异,企图把手撤回来,大妈哈哈笑道:害羞什么,你和我儿子一般大。

  说着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盒城市早已经停卖,只有在小县城才会有的冻疮膏,小心地一圈又一圈地抹在这个小伙子手上。边抹边说她知道年轻人在外面闯荡是多么辛苦,家里老人希望孩子能好好的,其实钱多钱少都不在乎,云云。

  抹完了,大妈热心地把半盒冻疮膏塞到小伙子手里。说这些先拿去用,用完了还想要就到某城市某某大厦某楼找她儿子说,她知道后便会在县城为他们买。

  小伙子捏着小药盒子半天,和同伴相视看了一会,拿起包,走掉了。

  再后来这趟列车上抓到俩劫车的车匪,他们原计划从另一节车厢开始打劫,但临时改变计划,跑到别的车厢打劫去了。

  我确定自己不会有那么好的运气遇见劫匪。巴尔扎克说任何巨大的财富下都隐藏着犯罪,冒的风险越大,得到的财富就越巨大。但是抢在轨道上奔跑的火车是例外,因为这么做无非是瓮中捉鳖。抢飞机,抢银行,抢小姐,都不能抢火车。

  回上海的前一天郑州开始下雪。给南方出生的我带来极大的快乐,连寒冷都忘记。满天的大雪很快地在地上积起来,每个人的每个脚印都很清晰,然后又很快被雪覆盖,就像我们出生、成长、死掉,然后很快被活着的人替代和遗忘。

  到上海后得知若我晚走一天哪怕只是半天,就会因为这愈下愈大的雪被困在郑州的火车站。

  坐在我对面的是位老先生,他说他是位教师,从郑州回上海过年。停了停,他缓缓地用标准的上海话说:"无似桑海宁。"周围的人都很疑惑地看着他,他尴尬地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一下,说,"我是上海人"。

  他去上厕所时,旁边的年轻人开始猜测为什么他留在郑州而没有返回大上海。一个说也许是在郑州插队,有了家世便不回去了吧。另一个更年轻的则说也许在上海不得志才来的郑州吧。

  然后他们攀问我是否在郑州读书。我摇摇头,故意低头看书。

  硬座车厢要比卧铺车厢来得热闹,一直到半夜还有人聊天的声音,还有偶尔的笑声。

  老教师和那俩青年谈得颇为投机。

  过了12点,车厢的灯关了一半,话务员说为了其他乘客休息,请大家尽量小声说话。

  老教师说:"我们学校过年往返车费标准是卧铺,可是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坐硬座吗?"

  青年摇摇头。年纪小的说:"可以拿硬卧和硬座差价?"

  老教师摇摇头,拿什么车票报多少钱。

  青年就疑惑了。

  老教师把头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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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学校有位姓张的特级教师也是上海人,90年代初刚评上特级教师那年,他坐火车回上海。

  凭特级教师的资格,他第一次买了软卧票。那时候买软卧是要有一些特别的级别才能买的哟,

  可不像现在有钱便能买。软卧和硬座不一样,是四个人一个小房间。

  和他一个房间的就一个人,彼此陌生的两个人也不说话。那时候的火车比现在慢得多呀,他们就这样沉默了一天,

  张老师坐在那里看书,对方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报纸,一会会儿出去走一走。

  硬座的喧哗在硬卧和软卧车厢是听不到的,过了11点卧铺车厢的灯就全灭了。

  不想睡也要睡。

  张老师原就是个很能睡的人,所以灯一灭他就开始发困,很快就和周公打牌去了。

  火车一颠一颠,很像小时候的摇篮,又像孩子喜欢的秋千。

  张老师睡得很沉,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推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隐约地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人,以为是列车员来查票,

  就又闭上眼睛,恍惚地从裤子口袋挖出车票扬了扬,然后又转身要睡去。那人又推推他,张老师觉得很烦,我张XX,一个特级教师会长得像坏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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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君明珠 2008-6-13 14:13

这样想着我们的张老师就撩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脑袋。

  那人居然隔着被子在张老师头上按了按,又仔细摸了摸。张老师生气了,从被子里使劲推那人的手。

  那人就不碰他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人推他,喊他,最后还扯开他的被子。

  张老师"噌"地坐起,正欲发怒,却先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他对面床铺的乘客躺在床铺上,身子还在,脑袋却不见了,鲜血从脖子里呼呼往外流,流了一地,

  张老师第一次知道人的血有那么多。

  那血流到他的床下,还流出房门,一直流到走廊里。

  有些地方血已经有些干涸,颜色发深。

  他惊恐地看着房间里几个列车员。

  火车离下一个站还有些时候。幸好那年头睡软卧的人不多,列车员很有经验似地清洗血迹,和封锁消息。

  而我们学校的张老师则被列车员当成嫌疑犯兼目击证人'请'到了一个很特别的车厢。

  人问:天亮前你看见什么人没有。

  张老师愣了一下,才发现太阳已经升起。

  他把半夜有人来查房间的事情告诉列车员。

  几个列车员面面相觑,又问你看见那人长什么样子没?

  张老师仔细想了想,惨白着脸对他们说,没有看见!因为……因为他没有头!

  列车员也白了脸。其中一个说:"果然是他来了。"

  边上最年长的列车员却面无表情。

  张老师觉得他们知道什么。

  这个时候,火车到了下一站。

  上来一个警察叔叔。唯独没有盘查张老师。

  他和列车员坐在一起,警察叔叔只进来和他打声招呼,例行公事地录了口供又安慰了几句,便离开。

  对其他人的盘查也不过就是按照流程办事而已。

  张老师觉得他们也知道什么。

  最年轻的列车员为他安排别的车厢时,告诉他,他刚来的时候就听说这条线上的事啦。没法查,有怨魂,他说。

  张老师拉住他,让他继续说。小青年看看外面,小声说,几年前这趟车上,有个人假扮列车员上车,想里应外合和同伴抢劫火车,不过邪不胜正嘛,计划破产了,那人见情况不妙就想跳车逃跑,不想跳的不是时候,半空中下落的时候被不知道挂在什么地方的钢丝勒住了脖子吊死在那里。

  等火车停下,警察过去看的时候,脑袋却不见了,钢丝上还挂着血滴,尸体落在地上,那血,就像……就像刚才那人一样咕噜咕噜往外冒。

  小青年说着打了个颤。

  后来,他说,后来这趟车上就经常出怪事。你运气好呀,闷了头,他以为你也没有脑袋,就取了你对床的头,他大概是死的第三个人啦!

  张老师打个冷颤,心想:这哪能叫邪不胜正啊。

  他对那列车员说,赶紧,同志,赶紧把我安排到硬座去吧,站到上海我都干了!

  小青年看看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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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以后他不管到哪里也再不坐卧铺啦。"老教师说。

  边上的年轻人嘘嘘,一个说:"要死,我都不敢上厕所了。"

  另个说:"真没出息,老师,他坐是这趟车吗?T18?"

  老教师摇头道:"不是啦,那趟车大概已经退休了吧。"

  他们两才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他们问老教师,"老师,还不知道你姓什么呢。"

  老教师从眼镜后面看着他们"呵呵"一笑说:"免贵姓'张'。"

还君明珠 2008-6-13 14:13



  这个世界充满了谎言。

  两个青年都已经睡去。

  老教师买了包花生,边吃看着窗外。我觉得他一夜没有睡。

  他拿出皮夹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身份证,上面写的名字是"毛××"。

  可是刚才他说他姓"张"。

  我告诉过你,每个人都在说谎。

  早上七点四十五,车停在苏州站。老教师说,你们要是没有什么急事的话,跟我在苏州下车,玩一天,再一起回上海。于是两个青年和小老头一块儿愉快地在苏州下车。

  贺子哥哥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讲话,过于热情的人通常都另有所图,态度冷漠的人总是为你而来。

  我猜想,哪怕不是"人",这话也成立。

  200025上海市顺昌路424弄7号俞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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